逝者如斯夫
名城在這個春意闌珊的夜裡,燈光閃閃爍爍,像那時你泛著淚光的眼睛。
那漸老的容顏,讓我不得不承認你已經真的老去。今天,當我坐在這個窗明幾淨的地方回憶著那個漸淡漸遠的春天的時候,忍不住悄悄地落了幾滴淚,在我敲打這些文字的鍵盤上。
經過教學樓的時候,看見牆角的花努力地伸展著她們嬌小的身姿,將嫩綠的葉片渴望地伸像春天,在清晨閃爍的露珠裡,水靈靈的怪可愛。那時,我以為,生命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有老去的冬天,也有再抽青的春天。而現下才發現︰生命,卻一定要歷經一個老去的過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已經習慣了安慰。曾經撞在你懷裡撒嬌,可是現下,突然轉瞬間,這種曖昧的動作,已經不能再了。看見你虛空寂寞的懷裡,我卻不知道用什麼來溫暖,怎樣去安慰你那漸漸瘦削了的,佈滿市井塵埃的懷裡。
正如人說:逝者如斯夫。
歲月,真的如同逝水湯湯般席卷了你曾經的滿面春風,無情地冷落了你。將我遠遠地拋開。
晚上,躺在歲月凋弊褪殘了壁灰留下斑駁痕跡的寢室裡,格外地想念遠在春暖花開的青竹溪裡,低著背,彎著腰掇拾冬天殘留在青竹溪河床上的斷柴殘木的你。窗外微風吹動,細細碎碎的響聲。像你在夏天裡,翻動河底石子,潦起水面一層淺淺漣漪的響動。我總能準確地記起你這個動作的樣子。偶爾還會直起你那不聽使喚的背,抬起頭看看岸邊過往的行人,笑笑,裂開嘴,然後總能看見你潔白的牙齒。你總是用很大很大的聲音跟岸邊的行人說著話。
後來,我問你怎么用那麼大的聲音跟人說話?你說,遠處河水大的很,怕近旁的她們聽不見你說什麼。
我記得,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已經不再忌諱什麼。開始明裡暗裡,說我該戀愛了。我沒有回話。你就會跟我說那裡那裡還有適合的女孩,還說,不要害羞,看著適合的應該處一下。你含沙射影地把張大媽舅舅家的姪女說過來。你說,那姑娘,手巧腳靈,勤快勤快的,春天挽起袖子就下地撒種,冬天在地裡打豬草。嘴巴甜,會說話,說什麼都中聽,讓人滿意,樸實濃道,眉清目秀,這樣的姑娘上那裡找去?有什麼不好?提起你的時候,人家還扭捏著不好意思呢。
你一口氣說完了這些,然後看看我半天沒有說話,急著說︰“我已經老了,你爸和小弟又常年在外。總一個人在山野嶺上做活,沒有伴,又不得勁。”之後,是那一串長長的嘆息……
看見你無助的表情,不知道說什麼好。也許我真的是一個不會將愛表達的孩子。確切地說,我應該是一個很不容易地就將心底那份深深切切完整地表達的人。
你已經真的老去,很少看見你笑了。反而,話變得多了起來,越多就越細。越細就越把你那些零碎的感受說給我,彷彿把我看成了你的女兒,把生活那些點滴細碎的話傾訴給我。有時候,彷彿忘記了我是個男孩子的身分。是的,我願意聽你數落那些屬於你的委屈。可我,可我真的為男兒身。有時候,就覺得有些很不好意思起來了。
這些年來,已經很少有人和你說話,也很少有人聽你說話。於是,當我回到家的時候,你就一古腦兒地把你心裡那些細碎的話倒給我。我知道,你在那些風裡來雨裡去的日子裡,總是一個人,一個人過著。過著過著,有些東西就莫名其妙起來了,只是你不知道,那些東西,就叫孤獨。
抬起頭,就能看見你的眼睛,總在躲閃。是你本能地收回眺望的視野?還是怕我看見你歲月背後的那些轉瞬滄桑?
呆在家裡的時間總是不多。
轉眼,我又該回學校了。
回程那天,你送我到村口。那個下午,我看見陽光在你身後拖出很長很長的影子。然後跟我說再見,就離開。
你反而沒有跟我再提起張大媽舅舅家姪女的事。只是,你看我的眼神多了些凝惑。那些,大概就是失望的成分吧?
我揮揮手,掉轉頭,就走開。
在車子默然開動的那一瞬,我看見你突然從那棵大楊柳後面走出來,然後,使勁地朝那輛無情地將我駛出你視野的車揮舞著你干枯的手臂……
然而,我還是走出了你的視野。回望時,看見你的衣襟還像當年飄飄。只是,那瘦弱孤單的身影在微風裡抖了抖。我的心輕輕地怔了一下,悄悄地落了兩行淚,在你的視野裡孤單遠行。忽然地,就心疼了。但緊隨其後的,又是長時間莫名的孤獨。
一路上,手機裡一直唱著《懂你》,直到午夜的列車安穩地停靠在六盤水站。
我抵達名城的時候,還下起了小雨。外面細雨濕濕唧唧,街燈都是暗淡的,我想像了一下自己的形象一定像極了那個寂寞的旅人在街頭彷徨卻步不前,突然找不到轉向